小野勝年(日) | 浑源纪行(1940年)
发布时间:
2026-01-27 16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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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七七事变”后,不少日本学者随日军的侵略步伐进入我国,对沦陷区各地的墓葬、遗址、名胜等展开各种考古发掘和文物调查等工作,小野勝年就是其中一位。战前小野勝年供职于京都大学文学部,1937年10月被日本外务省派驻中国赴华考察占领区史迹,1940年3月起作为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研究员继续对各地史迹进行调查与研究,直至1945年6月被召回国。
1940年,伪浑源县署隶属于日伪政府体系中蒙疆政府的晋北政厅。已至大同的小野勝年得到伪晋北政厅的关照,偕同大喜多、日比野丈夫等两人,于11月27日、28日对浑源进行了为期两天的考察,重点是永安寺、圆觉寺、李峪铜器出土地、悬空寺等古迹,并拍摄了一些珍贵照片。小野勝年曾参与过阳高古墓葬的考古发掘工作,读过《浑源州志》等相关史料及一些民国名人的恒山游记,因此对浑源的历史、山川、古迹并不陌生。此次踏上这片土地,自然有比常人更深沉、更敏锐的感受。1941年,小野勝年将他的浑源考察报告以《浑源纪行》为题,寄回日本国内,刊发于京都大学东洋史研究会创办的《东洋史研究》第6卷第5号上。文中关于浑源古迹古物的图片和论述,较为珍贵和中肯,对于我们认识家乡、研究浑源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。
近代人物游历浑源、恒山的游记,向来是本刊关注之重点,而由日本历史学者撰述则更为难得。特别感谢翻译者张慕鸿老师、审校者叶萍老师,由于你们的通力协作、辛劳付出,才有了这篇文章的最终面世,本刊谨致衷心感谢。
作者
小野勝年(1905.12—1988.12),日本著名历史学者,京都大学文学博士,奈良国立博物馆学艺课长及龙谷大学教授。研究方向:东洋史、佛教史、美术关系学。
译者
张慕鸿,女,贵州黔南科技学院讲师,翻译硕士,从事日汉翻译与研究。
审校
叶萍,女,湖北大学教授。

《东洋史研究》创刊于1935年,由日本东洋史研究会(设在京都大学)编辑发行,在国际上享有很高学术声誉。刊物内容涵盖东洋史学科建构及区域研究,突破传统中国史框架,将满、蒙、回、藏、朝鲜及东南亚纳入研究视野,提出“唐宋变革”等理论。其研究融合清代考据学与西方近代方法,形成京都支那学派传统,与《史学杂志》《东洋学报》共同构成日本东洋史研究主要载体。
浑源纪行
小野勝年 著
张慕鸿/译 叶萍/审校
昭和十三年①春,我曾计划前往浑源去旅行,却迟迟未能找到机会。直至去年11月27日才得以成行。我们同行者三人,有晋北政厅③的大喜多先生、日比野君④与我。承蒙政厅⑤的关照,我们借用了巡警的防寒装备,经过一番郑重准备后,于中午12时左右登上卡车,出大同东门,渡过御河。寒风渐渐浸透肌肤,脸颊如同被刀割般冰冷。御河上的桥是新架设的,非常气派。往昔没有桥梁的时候,涉水过河的人们曾穿着牛皮或猪皮制成的裤靴协助过渡,而今后恐怕再难见到那般景象了。卡车沿东观⑥旁坡路向上前行,向南行驶在视野开阔的平地。右侧可以望见御河,朝远方的山脉行进,此山脉便是所谓的襄山⑦山脉,桑干河沿山脉流淌,早已在渡河点上游与御河交汇。过河后有个叫吉家庄的小村落。驶过村落,道路骤然变陡,愈发感觉已进入了山路。继续前行,道路穿梭在溪谷间,有些路段与其说是道路,不如说是河床更加贴切。道路两侧皆是断崖,某些路段十分逼仄,岩层清晰可见,多处呈现罕见的褶皱构造。含煤地层随处可见,起初我还在细数,很快便发觉此举毫无意义。沿途不见树木,也无飞鸟往来,只偶尔遇到赶着驴马的行人,与他们擦肩而过后,四周便只剩下卡车行驶的声音。如若偏离车辙,就有可能翻车;若对向有来车,必定进退两难;倘若从崖上投下一枚手榴弹,那一切便宣告终结。既然一起登上了这辆车,便只能同车共命了。政厅的官员嘱咐司机集中精力、谨慎驾驶,实在是理所应当了。
行至大同与浑源交界处的界标附近,道路开始逐渐下行。过了松树湾,视野豁然开朗,浑源盆地尽收眼底。盆地南缘,恒山山脉巍然矗立,这景致与从大同盆地眺望襄山山脉颇为相似,只是后者的盆地更为广阔。襄山山脉北坡险峻陡峭,南坡则坡度平缓,形成了可称之为黄土洪积台地的地貌。后来得知,恒山山脉的地形特征亦大致如此——恰似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对应山脉南坡,构成直角的一边则对应北坡。若这两座山脉是由断层隆起形成,想必浑源盆地则是沉降的产物。该盆地的面积比京都盆地略小一些。
备注:
①昭和十三年:1938年。本刊注。
②去年:指1940年,本文写于1941年。本刊注。
③晋北政厅:晋北政厅(1939—1943)是地市级日伪政府,隶属于日本扶植建立的蒙疆联合自治政府,驻大同,管辖浑源等雁北十三县。本刊注。
④日比野君:日比野丈夫(1914—2007),日本东洋历史学家、京都大学教授。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文学部历史学科东洋史专业,后进入东方文化研究所。1939 年,作为日本外务省文化事业部特别研究员赴中国留学。参与“ 居庸关”项目的共同研究,获得日本学士院奖。主要著作有《中国历史地理研究》等。本刊注。
⑤政厅:即晋北政厅,也称大同政厅,下同。本刊注。
⑥东观:原文为东观,疑为东关。本刊注。
⑦襄山:即阳高县与广灵县交界的六棱山,属恒山山脉,主峰黄羊尖海拔2420米,为大同市最高峰。金代称襄山,襄山之阴为桑乾川及河北阳原地,金称襄阴。襄山可以说是浑源北山或浑源北山之向东延伸。本刊注。
下午3时半抵达浑源县城。随即前往县公署请求面见参事官①,却因对方正在开会而未能得见。转而向日籍官员咨询住宿事宜,对方也态度含糊,语焉不详。事情毫无进展。我们此行本是受大同政厅委派嘱托,但因天色渐晚,再继续交涉恐徒增不快,便告辞转而前往警备队一试。恰巧稻毛队长在队里,当我们说明来意后,他不仅爽快解决了住宿问题,还为我们参观李峪、恒山提供了诸多便利。稻毛队长曾任职于陆地测量部,参与过信州上高地一带的地图绘制,可谓是登山爱好者们的恩人。他十分健谈,谈及恒山北岳庙深受当地民众信仰,以及修建参拜道路的计划。还提及山脉中有原始森林带,落叶松茂密,有清冽泉水与天然花圃。还告知这一带的武装力量隶属于八路军,规模虽不大,但时常在山区和县城进行抗日活动,并特意叫来副官,出示了他们使用的纸币——含法币、山西省银行及晋绥地方铁路银行发行的纸币,其中晋察冀边区银行券尤为罕见。但是,这些印有“公私款项,一律通用”等字样的纸币,印刷工艺相对简陋,纸质不及法币等精良,主要在晋察冀抗日边区流通。
备注:
①参事官:日伪浑源县公署之权力最高官员,由日本人担任。本刊注。

住宿终于确定,总算安心了。虽天色已近黄昏,但仍决定赶去城里参观。首先前往圆觉寺,如事先期待的那样,寺内有一座宏伟的佛塔。山门敞开着,佛塔矗立在庭院中央,昔日的佛殿也尚存,佛像、法器等均已损毁、遗失,也无僧人居住,任其荒废。但佛塔颇为壮观,高三十余米,属北京天宁寺式的八角多檐结构,均衡且沉稳,一见之下便令人联想到河北省涞水县的西岗塔,但规模不及西岗塔宏伟。第一层基座未设此类佛塔常见的莲花座;塔檐共有九层,唯最上层另附八个小龛,颇为罕见。塔顶相轮似为青铜所铸,完好无损,造型亦佳——下方有宝瓶,其上交替排列相轮与宝珠各三个,刹柱顶端饰有凤凰。除第一层檐外,其余各层均为挑檐。斗拱仅用于第一层塔檐与基座,虽同为两跳形制,但样式不同:檐下斗拱于第二纵拱之上再置横拱,横拱上承载三个小斗以承接檐枋;而基座的斗拱则是第二纵拱上方的小斗直接支撑替木。第一层塔身正四面设有拱形门,其余各面则设矩形格子窗。其中正南面设有深佛龛,内部供奉佛像①。拱形门的眉额处饰有凤凰(北面)、龙(南面)及牡丹缠枝纹样,这些纹样与斗拱间栏板部分装饰的花卉、兽面图案,构成了明清建筑中绝无仅有的特色。此外,门楣上方各设一小佛龛,佛龛内各供奉坐佛一尊,即所谓“四方四佛”布局。
据州志记载,圆觉寺始建于金代正隆三年,明成化初年曾重修,佛塔也建于同年②。若记载可信,则此塔应为正隆年间所建。从建筑样式看,此推测并无不合理之处。
备注:
①后架梯查看龛内,发现供奉有前后两尊坐佛,制作工艺并不算精良,似为较新作品。龛内壁绘有壁画,八面各绘一尊神像,其中如来像三尊、菩萨像四尊、千手观音像一尊,笔法推测为明代风格。龛顶为两跳斗拱支撑的穹顶式结构,梁枋均有彩绘,虽经重绘仍大致保留原本纹样。顶部亦绘有八尊坐佛。东西两侧门扇仅饰兽首门环,北侧门扇则绘有童子推门欲入之景。设窗的墙面嵌有三通重修碑,其一为成化五年重修记,其二为万历丙辰年重修释迦塔记,另一通已磨损不可辨认。原刊注。
②释迦塔在圆觉寺。金正隆三年僧元真建。凡九级。磨砖为之。近见无过百尺。数十里外望之俨在霄汉。州人传为灵迹焉。〔浑源州志卷十・拾遗〕。原刊注。

图二 释迦塔基座的装饰
离开圆觉寺后,前往永安寺。前者俗称“小寺”,后者俗称“大寺”。从侧门进入,可见一座面阔五间的前殿。从斗拱样式等推测,此殿宇应属清代建筑,但其立柱的收分曲线设计颇为别致,引人注目。殿后建有戏台,与正殿隔中庭相对,正殿前设月台。地势更为高敞,为庑殿顶结构,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柱头和补间各设一朵斗拱,颇具古建筑韵味。斗拱的木料规格较大,为单翘单昂两跳形制,与圆觉寺佛塔檐下斗拱类似,昂承托横拱与蚂蚱头,再通过三个小斗支撑檐枋。值得注意的是,正心枋并未采用明清建筑中常见的紧贴样式,而是中间夹设小斗,采用更为古老的工艺手法。正殿正面檐下悬挂“傅法正宗之殿”匾额,左侧小字载有“大元延祐二年四月日大功徳主、永安居士孙将仕前本州判官高璞剙建”,并有“万历十五年、嘉靖二十二年、乾隆二十六年重修”等字样。右侧则题有“昭文馆大学士、荣禄大夫掌诸路头陀教特赐圆通玄悟大禅师雪菴溥光书,傅法住持嗣祖沙门月溪觉亮立”①。
据州志记载此寺为“元延祐三年都元帅高定所建”,与匾额所记“延祐二年四月始建”略有出入,想必匾额所记应更为准确。或许“都元帅高定”应是“永安居士”的本名,寺院由其孙高璞最终建成,寺名则取自祖父的居士名号。匾额书者雪菴和尚为大同人,当时以书法闻名,相传赵子昂亦对其十分敬重,宫中匾额多出自其手。
殿内供奉毗卢遮那、释迦、阿弥陀三尊塑像,工艺粗糙,不足称道。四壁绘有天圣像、水陆神王、观音、天王等壁画,然经后世拙劣补绘,风貌受损,未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②。抬头仰望,顶部设有天宫楼阁,制作虽算不上精美,却因其形制独特,反而格外引人注目③。
备注:
①周养庵在《云中纪游》记载,此匾额当时被取下,遂拓得拓本。(《艺林月刊》游山专号)。原刊注。
②关于殿内壁画,傅增湘曾盛赞:“四壁绘诸真天神像及男女参拜水陆仪式,睟容庄穆,梵相瑰奇,妙谛如涌于舌端,慈悲若发于眉宇。使瞻仰之余,同声钦肃,如置身龙华会上百宝光明中。盖其意匠既极苍奇,敷彩尤为浓渥,视大同华严寺所作,古趣特胜,非金元名匠,未易取辨。”
但我初见时疑为后世重绘,未觉精妙,加之本就计划再次前往详查因而并未多加留意。不料再度前往该寺时,恰逢僧人外出,不幸错失机会。原刊注。
③寺院布局图见于《浑源州志》,但钟楼与鼓楼位置标注有误,实际应位于两庑南侧。该志书卷九的艺文条收录有桂敬顺撰写的乾隆庚辰年《重修永安寺碑记》,记载:“凡五重,首初地,次护法殿,次大雄殿,次僧寮,次铁佛舍。正殿左右为翼殿,塑大士关圣缪像。两庑各五楹。文武职官庆贺班所,鼓楼钟室次其下,护法殿左右为方丈。为过客堂。”
所谓“初地”含义不明,推测指山门。图中“僧寮”的中央及西侧已失,东侧也濒临倒塌。铁佛舍内尚存一尊铁佛,其余均为塑像。正殿月台放置一座残缺经幢,中庭有四通碑刻,其中年代久远者文字已全磨灭。翼殿前壁各嵌有碑铭,东殿为至元三十一年《住持神州大永安禅寺铭》与康熙己未年《永安寺焚修碑记》,西殿为万历庚寅年《重修地藏殿铭记》与康熙二十三年《永安寺置造供器记》。两庑悬挂着“祖师殿”“霜神殿”(东)、“白衣殿”“伽蓝殿”(西)等匾额。另客殿及护法殿现均作小学校舍使用。原刊注。
(文章来源:微信公众号“北岳文史研究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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