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新儒 | 化垂悠久：康熙御赐北岳的那方金匾
发布时间：
2026-10-30 17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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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常牌匾，不过是墨字落于木板上，本无多少出奇之处。可一旦它牵系着帝王手笔、国家祀典、百年匠艺与山川名分，便成了权力、文化、艺术与工艺层层叠合的历史载体。尤其历经数百年兵燹风尘留存至今的古匾，早已不是普通的器物，而是独属于华夏文明的文化印记，在历史、审美与精神维度上，都承载着沉甸甸的分量。在山西浑源的北岳恒山贞元殿内，北岳大帝神像的正上方，便高悬着一方康熙御笔“化垂悠久”匾额，是恒山景区幸存至今的清代皇家原物。游人入殿，仰首望去，但见鎏金映着殿光，墨气沉凝如岳，无不屏息动容，叹为观止。
▲化垂悠久
——殿顶上方
清圣祖爱新觉罗·玄烨（1654—1722），年号康熙，八岁登基，在位六十一年（1661—1722年），是中国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帝王，后世称其为“千古一帝”。他初掌朝纲便不动声色剪除权臣鳌拜，将皇权牢牢收归己手；此后平定三藩、收复台湾、北击准噶尔、安边蒙古，又正式册封达赖与班禅，把多民族大一统的格局推向新的高度，为近代中国的版图奠定了坚实根基，也拉开了康乾盛世的大幕。在文治方面，康熙同样展现出过人的才识，他主持编纂的《康熙字典》（成书于1716年），是中国古代收字最富、流布最广的字书之一。他重儒兴学，开设博学鸿词科吸纳汉族士人，极大推动了满汉文化的交融。其书法造诣更是在历代帝王中堪称翘楚，如今散落在名山大川、祠庙古刹间的康熙御匾，恰如一面面多棱镜，折射出他个人学养、深远的文化抱负与治国格局的交织光芒。
悬挂在恒山朝殿的这方“化垂悠久”御笔匾额，绝非康熙一时兴起的题字，它与北岳移祀的百年公案，有着直接而深刻的渊源。北岳祭祀本是国之重典，承载着“天人合一、天下一统、君权神授”的儒家政治理想，是历代帝王申明正统、凝聚国家认同的核心仪式。浑源恒山自古便是并州镇山，自舜帝时便列入岳祀，后因历代战乱，祭祀长期寄于河北曲阳北岳庙。入明之后，浑源州作为九边重镇——大同镇的腹地，军事地位陡然上升，地方层面的恒山祭祀也日渐兴盛。据明万历十四年（1586年）《明史·礼志》记载，朝廷正式下诏改封浑源玄岳山为北岳，定名恒山。但是，当时的明王朝只将浑源恒山认定为北岳，完成了主峰名分上的认定，并在天峰岭阳坡新建了北岳庙，国家层面的秩典祭祀仍留在了河北曲阳的北岳庙。浑源恒山的北岳真正“就山而祭”的礼制回归，则迟至清顺治十七年（1660年）才以完成。
▲圣祖仁皇帝顺治十八年秋闰七月
御极遣工部右侍郎李呈祥祭北岳文
惟神亘窿朔漠，永奠翼方，上应元枢，俯临函夏。朕绍膺天命，祈荷神休，特遣专官，用申殷荐，惟神歆焉。
录自乾隆版《恒山志》
顺治十七年二月，刑科都给事中粘本盛上疏，请将北岳祀典移往浑源，礼部随即覆奏，命山西巡抚核查浑源旧庙遗迹，同年七月正式获准停曲阳之祀，移祀浑源。不料次年正月，二十四岁的顺治帝猝然崩逝，移祀大典未能如期举行。直到康熙即位当年闰七月，他便指派工部侍郎李呈祥远赴浑源，代表朝廷郑重举行北岳移祀大典，让国家祭祀终于回到了庙、山合一的北岳恒山本体。这场跨越明清两朝、迁延百余年的祀典之争，最终在康熙手中尘埃落定。也正因如此，康熙对恒山始终怀有一份特殊的文化与政治期许，多年之后御笔亲书匾额赐山，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。
御书匾额从宫中传至名山，有着一套极郑重的国家礼制流程。先由康熙亲定御笔底稿，如意馆绘出样稿进呈御批，再交造办处木作为匾胎，施以传统披麻挂灰地仗，反复髹漆成型。随后由高手匠人把御书文字摹拓上板，刻字贴金，再将“康熙御笔之宝”的御玺一丝不苟钤刻于匾首。整方匾额经内务府验收登记后，才由钦差护送出京，一路送往恒山。地方官员率众恭迎，择吉日升匾入殿，相关颁赐年月，还要一一载入志书、记入碑版，与宫中档案互相对照，成为有据可查的国家记忆。
上款：圣祖仁皇帝御书额
下款：臣敬顺用双钩法影摹敬勒
录自乾隆版《恒山志》
关于此匾的来历，地方文献记载确凿无疑。乾隆二十八年（1763年），浑源知州桂敬顺纂修《恒山志》，便明确标注此匾为“圣祖仁皇帝御书额”，并以双钩之法摹勒字形，留存下康熙行书的笔意。成书于乾隆五十二年（1787年）的《皇朝通志》亦载明，御书恒山庙“化垂悠久”四字，为康熙行书真迹。而《山西通志·浑源州》更明确记载：“四十七年，御书‘化垂悠久’扁，遣官赍送，敬悬殿内。”由此可定，此匾书写、颁赐、悬挂的准确年份，便是康熙四十七年（1708年）。
细看此匾，椴木为边框，松木为匾心，四周九龙透雕鎏金，神采飞动，正中“化垂悠久”四个大字墨色沉厚，笔力如峰峦屹立，上方正中钤“康熙御笔之宝”朱红大印。整体形制庄重简洁，气度雍容，完全符合清代皇家匾额的等级规制。朱家溍在《故宫退食录》中曾记载，清代御赐匾额制度本就不在匾面上题写年月，这并非疏漏，而是刻意为之——不题书具体时间，方能寓意皇恩恒久，不受岁月局限。从艺术层面看，不添落款小字，也保全了整方匾额的大气与完整，不让细碎文字破坏其庄重格局。
近世以来，这方御匾的命运也几经辗转。据恒山文物资深工作者常学文回忆，早年它一直妥善收存于恒山景区文物部门库房之中，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，为复原贞元殿历史原貌，配合恒山文物保护与旅游发展，才将其请出库房，正式悬挂到北岳大帝神像上方。进入新世纪后，原恒山管委会（现恒山景区管理中心）领导考虑到原匾太过珍贵，曾计划复制一方仿品替代悬挂，将原匾移回恒温恒湿的库房妥善保存。但因此匾体量沉实，古旧木胎与鎏金纹饰历经数百年早已应力稳定，一旦强行拆卸，极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二次损伤；加之当时古匾复制技术尚不成熟，难以做到形神兼备，最终只能暂缓方案施行。
时至今日，这方康熙四十七年的原匾，依然安然高悬于恒山贞元殿之上，守着北岳的山风与香火，把数百年前那场“化垂悠久”的礼制余音，一直传到了今天。
2026年10月草于愚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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